这一讲我们讨论易经的第三十六卦——地火明夷卦。

明夷：利艰贞。

象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

初九：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

六二：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马壮，吉。

九三：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贞。

六四：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出于门庭。

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贞。

上六：不明晦，初登于天，后入于地。

1. 释卦名

晋卦上离下坤，我们说此乃太阳出现在地面之上的象征，是白天到来了。这里明夷卦则是上坤下离，显然，此象太阳而没于地中，代表着黑夜的来临。白天过后即是黑夜，所以晋卦之后，继之以明夷。

对于明夷，有很多的解释。一种观点认为，夷者，伤也，明夷是离明而没于坤地之中，即光明受伤之象，谓之曰明夷。明末清初的思想家顾炎武写了一本书叫《明夷待访录》，即取明夷之伤义，是说明朝灭亡了，且总结经验教训，以待来者。

另一种观点认为明夷是上古时期的一种鸟，高亨、李镜池等人训夷为鴺，认为明夷即鸣鴺，而郑张尚芳在《上古音系》中从音韵学的角度否定了明与鸣的互通，认为明夷即明鴺，当是锦鸡。

近来还有人认为明夷当为“朝夷”，指朝鲜。

我的观点，夷者，平也，明夷卦下离为明，上坤为平为夷，故以明夷命名之。至于夷伤之义，乃是从卦象中引申出来的，并非明夷之本义。

对于明夷是一种鸟的这个说法，我是有所怀疑的，因为在易经之外找不到任何可以佐证的先秦文献，在猜测之外，谁都解释不清楚这种鸟到底是什么，这是不太寻常的。

但是从本卦初九爻的爻辞“明夷于飞，垂其（左）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上来看，明夷似乎确然是一种鸟了。《诗经》里有很多这样的结构，比如“黄鸟于飞”、“燕燕于飞”、“雄雉于飞”、“仓庚于飞”、“鸿雁于飞”、“鸳鸯于飞”、“凤凰于飞”“振鹭于飞”等，此黄鸟、燕燕、雄雉、仓庚之流皆为鸟类，那么“明夷于飞”之“明夷”是鸟类就非常自然了。

更且初九爻辞“明夷于飞，垂其（左）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与《诗经》中的诗句非常像，比如“小雅·鸿雁”的首句：“鸿雁于飞，肃肃其羽，之子于征，劬劳于野。”这不能说仅仅是一种巧合，我们已经知道，易经中包含着很多上古的歌谣，而诗经里的很多篇章亦都是对于古歌谣采集整理和再创作，且诗经的创作年代距离易经并不远，二者皆通于古歌谣，因此在结构与语法上的一致性就是合理的了，这更进一步增加了明夷是一种鸟的可能性。

但是我通过对卦象的分析，还是认为“明夷于飞，垂其（左）翼”只不过是取了小过卦的飞鸟之象，而并非明夷本身能飞，在“明夷于飞”里“明夷”只是卦名而已，同于九三爻的“明夷之南狩”，这在后面讨论爻辞的时候会详说。

当然，上古时期如果真有一种鸟叫明夷，那亦是有可能的。这种情况下，既然明夷是离明坤夷之谓，这里又说明夷是一种鸟，岂非矛盾？我则认为只是一种巧合，先有一种叫“明夷”的鸟，后来发现卦象合于此鸟之名，便以之作为卦名了。这与豫卦同，豫字本是上古一种体型巨大、性情多疑的象类，正合于豫卦之卦象，故此拿来作为豫卦之名了。

我的这个解易经，最困难的就是孔子所谓的“文献不足”，所以很多地方都只是基于自己对于易经易象的理解所作的推断，却没有文献的实证，能怎么办呢？目下亦只好如此了，只得寄希望于新的考古或文献发掘整理了。

明夷卦上坤为顺，下离为明，内含离明而外具坤顺，所以对于人来说，这是收敛锋芒，韬光养晦之象。坤为迷在外，离为明在内，通俗来讲，此即“揣着明白装糊涂”。《论语》“公冶长”篇，子曰：“宁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宁武子的不可及之愚，即合于明夷之义。

《易传》“彖辞”里举文王被囚于羑里与箕子佯狂的事例来说明此卦，此皆是外示人以愚狂，内自昭明的明夷卦旨。

2. 明夷卦辞

明夷：利艰贞。

利贞者，利于贞固也，利艰贞者，此贞固很困难，但亦须坚持下去。

明夷是光明被黑暗所吞噬之卦，是黑夜的降临，比喻时势和事态进入了一个长期的艰难境地。于此困苦之境地，没有别的办法，惟坚持忍耐而已，要相信光明终有一天能够到来。

《老子》第二十三章中有“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的说法，然而我们回顾既往的历史，持续十年甚至是数十年、上百年的动乱灾患比比皆是，虽然在历史的长河中这段时间不过一瞬，但对于人的短短的一生来说，便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了。

若不幸而遇上了这样的灾难，没有法子，在人力之外，只好忍耐着，心里存着一个光明总会到来的希望，便不至于疯掉，这便是利艰贞之义。作易者生恐人们忍耐不住，所以特地在“贞”字之前另加一“艰”字，意思是告诉人们，虽然忍耐很痛苦，但是亦得忍住，咬着牙坚持。

遁卦下行则先逃，大壮上升宜早退，晋卦光明则须进，明夷艰苦在于忍。晋卦是“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而明夷则是“人生几何时，怀忧终年岁”。占得此卦者，坚持便是胜利。

3. 明夷象辞

象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

明夷上坤为地，下离为明，所以有明入地中之象。

君子以莅众：莅者，至也，是自上而至下之意，所谓莅临。明夷卦上坤为众，下离为日为君子，君子本在上，如今而至于坤众之下，故有莅众之象。莅众者，在上位者回到在下之群众中去，不脱离民众也。

用晦而明：明夷上卦为坤为晦暗，下卦为离为光明，上卦为外，下卦为内，此即外示人以愚晦，内存己之智明，谓之曰“用晦而明”，黑暗到来之时，邦无道则愚也。

4. 明夷爻辞

（1） 初九：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

这一爻须以明夷的前身卦作为解释的突破口。明夷的前身卦是雷山小过卦，小过卦的九四爻来至下卦初爻处，初六爻去往上卦四爻处，即得到了地火明夷卦。

小过卦中有“飞鸟遗音”之辞，此乃是从卦爻的形象上来说的。小过卦上震下艮，3、4两爻为阳在中，上下四阴在外，此好比是鸟的两个翅膀，故谓之飞鸟。

明夷于飞：初九爻“明夷于飞”者，是用来描述小过卦的，是小过卦九四爻未来至下卦初爻处时的飞鸟形象。先儒不知我之所谓前身卦的原理，所以其解多不通。

垂其翼：这是今本易经的写法，马王堆帛书本易经此处为“垂其左翼”，我认为垂其左翼是对的，与《诗经》有“鸳鸯在梁，戢其左翼”类似。左为上，右为下，小过卦上震为左翼，九四爻来至下卦初爻处，则上卦震翼之象消失，故曰垂其左翼。王弼整理今本易经的时候，盖是不明左字从何而来，所以将其省略了，后人从之，不亦谬乎！

于是，“明夷于飞，垂其翼”即是用以描述小过卦的九四爻来至下卦初爻处而变成明夷卦的这一个过程的。

君子于行：此与“明夷于飞”同，小过卦上震为行为君子，故曰君子于行。

三日不食：小过卦九四爻来至下卦初爻处，则上卦成坤，坤卦三阴相连，故谓之三；下卦成离为日，合起来即是三日。

不食者，我们在讨论大过卦的时候说过，大过上下二阴而四阳在内，其大象为坎，象征饱腹，此处小过卦同样大象为坎，只不过是腹中有食而已，未饱也。小过卦九四爻来至下卦初爻处，则小过之象消失，明夷卦上坤为虚，下离为中虚，皆是腹中无物之象，故曰“不食”。

于是，“君子于行，三日不食”同样是用以描述小过卦变化至明夷卦这一过程的。

有攸往，主人有言：若欲解得此处，当联系坤卦卦辞“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主人者，乾也，乾为阳爻之主，乾亦为言。明夷为黑夜之卦，从于坤，当下卦之离日升到坤地之上，则黑夜过去，白昼来临，离日继续上行，至中午则日至中天，乃成大明为乾，这是一个时间发展的必然规律。

于是，明夷卦初九爻一阳在下，虽然微弱，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将逐渐上行，此即所谓“有攸往”；上行到次日中午，则成纯阳之乾体，乾为阳主为言，故曰主人有言。

“明夷于飞，垂其左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是晦暗之辞，表示黑夜来临，情况变得很糟糕了。而“有攸往，主人有言”则寄托着光明的希望，它告诉占者，坚持下去，光明会到来的。

以爻象论，初九爻以阳居刚，其位正而卑，虽欲有为，时机不可。占得此爻者，宜如潜龙勿用，耐心待时。

（2） 六二：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马壮，吉。

夷于左股：345爻为震为足，在二爻之上为左，震足之上犹有一上六爻，是大腿之位置，故曰左股。234爻为坎陷，震足而没于地中，此左腿而踩到陷阱，股与地平，故曰夷于左股，夷字犹当释作本义“平”，引申为伤。

用拯马壮：六二爻变，则234爻坎陷之象消失，成兑为毁折，此即出坎陷腿伤之象。拯者，救也，拯之本义即是将人从陷阱之中救出来，此处坎陷消失，故谓之拯。马壮者，六二爻变，则下卦成乾为马为壮，故曰马壮。

吉：能出险，故谓之吉。以爻象论，六二以阴履柔，居中得正，得初九、九三上下二阳之亲比，是能够耐心待时，逢凶化吉者也，故以吉谓之。

占得此爻者，虽天时不利，有所小伤，但亦无妨，不久当自行脱困，且得位正人和之吉。

（3） 九三：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贞。

南狩：冬猎曰狩，九三爻变，则得地雷复卦，复卦一阳生于五阴之下，为冬至之卦，故是冬天。明夷下离为网罟，234爻为坎陷，345爻为震足，上卦为坤地，此是在大地上设陷阱网罟，奔跑狩猎之象，时逢冬天故谓之狩。又九三爻在下体离中，离于方位为南，故曰南狩。

李娟在《冬牧场》中，写哈萨克牧人在冬季到来之前要赶着牛羊南行千里“转场”，上古时期的先民们在冬天大约亦是会向气候更为温暖的南方狩猎吧。

得其大首：九三爻变，则成地雷复卦，复卦一阳始生，为乾阳之先征，故谓之首，阳大阴小，乾阳之首，故谓之大首。大首者，阳始也。此句是用来描述九三爻变的。前儒多释作“捉住了敌方的首领”，非。

不可疾，贞：疾，速也。不可疾者，谓行动宜缓不宜操之过急也。九三爻以阳居刚，得位而正，正是有所作为之象。但九三居于上下卦之交，前临重阴之渊，有不测之险，所以虽其质刚健而欲有为，但亦不可操切，当以贞固为先。

占得此爻者，所行之事，宜缓不宜急。

（4） 六四：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出于门庭。

入于左腹：六四爻变，则上卦为震为左，234爻成巽为入，345爻成兑为口，下离为腹，故有入于左腹之象，此好比食物从口而入，最终入于腹部也。

获明夷之心：坎为心，为饮食，六四爻变，则234爻的坎心之象消失，此好比是食物被吃掉了，进入了腹中，谓之曰“获心”，获心者，伏坎也。

出于门庭：这是对小过卦卦象的描述。小过卦下艮为门为庭，上震为出，震出而在艮门之外，故曰出于门庭。因为小过与明夷卦的变换发生在初爻和四爻，作易者恐后人不明此理，故特于初爻处加以明夷于飞，四爻处加以出于门庭，以说明之。

六四爻以阴居柔，当位得正，处明夷之时，是能够耐心等待者也，占得此爻者，宜如是。

（5） 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贞。

对于“箕子之明夷”，古来多数观点认为这里的“箕子”即商纣王的叔父，在纣王杀害比干之后，箕子佯狂以免于大难。武王克商后，箕子带领其部分族人到了今天的河北、辽宁一代，成为朝鲜的始祖。殷商尚白，今天的朝鲜半岛犹以白色为贵，大概算是殷遗民的一个例证吧。

在这种观点里，“箕子之明夷”就是指箕子如明夷卦般韬光养晦。人们也据此来判断易经爻辞的写作年代，断定是在武王灭商之后。

近人王玉哲先生从文字学角度提出了新的观点。在战国之前，“明”字的写法是左“囧”右“月”，囧为窗，此是说月光从窗口照进来为明。而“朝”字的写法是左“日”右“月”，即今天的“明”字的写法，代表清晨东边太阳初升而西边月亮未落的时刻。到了战国时代，明与朝二字混用，朝字遂另创一字，明字便鸠占鹊巢，成为了“日月”之明。

王玉哲先生据此指出，“箕子之明夷”当为“箕子之朝夷”，朝夷即朝鲜，故地是在河北至辽宁一带。（“风萧萧兮易水寒”，王玉哲认为此处的易水之易上日下月，当是朝字的讹写，易水即朝水，与朝鲜同。）于是这句爻辞就成了一个历史的记载——箕子到了朝鲜。

这种观点很新颖，然而还是论断多于论据，亦不能够说明为什么前五爻皆有“明夷”，却只有此处作“朝夷”。因此我们知道有这种观点即可，可以藉以开阔思路，但不必遵从之。

我的观点，此处的“箕子”可作“其子”，与历史上的箕子没有关系，只是巧合而已。明夷卦上坤为母，六五爻变则上卦成坎，此好比坤母之中而孕育一子，故谓之“子”；又下卦为离为箕，变卦下离上坎，即离箕坎子，谓之“箕子”。即“箕子”乃是用以描述六五爻变的。

于是结合之前关于王亥、康侯的论述，我基本上否定了“易经是一部上古史书”这个现代史学界的观点。

利贞：六五爻以阴居刚，处上卦之中，为蒙难之主。明夷至此已接近尾声，光明就要到来，所以不用心急，贞固以待即可，作易者以此诫之。

占得此爻者，希望就在眼前，但莫要操切行事，还需要耐心等待。

（6） 上六：不明晦，初登于天，后入于地。

不明晦：是“不明不晦”之简写也，先不明而后不晦也。先不明，是指之前明夷卦的黑暗；后不晦，是指明夷至尾声，太阳重新出来，光明重现人间也。明夷卦上坤为不明，上六爻变，则一阳而出在二阴之上，好比初露曙光，故曰不晦也。

初登于天，后入于地：上六爻变，则成山火贲卦。贲卦上艮为山，下离为火。我们在讨论贲卦的时候说，贲卦乃是太阳落山之卦。但是从明夷卦变化而来的贲卦，则是太阳初升之卦，同是离日而在艮山之下，两者却是有区别的，此处是朝阳初升，而彼处则是夕阳将落。我们学易者当要灵活的看待，不可以看着贲卦就认作是傍晚，你看，由明夷卦变换而来的就是清晨了。

初登于天者，清晨之贲卦也，是太阳升在山脚，将要至中天；后入于地者，傍晚之贲卦也，是太阳落在山脚，将要没于地中。此是日出日落的一个循环。

占得此爻者，苦尽甘来，吉无不利。

明夷卦至此就讨论结束了，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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